在队列中缓慢蠕动，也到了我进入传送门的时候了。

回头最后看一眼，将这可能是地球上最后一瞥的图像尽可能映入脑海中，我迈入了雕像中，在一片波纹荡漾里穿过了传送门。

眩晕，甚至有些痛楚，但迎面而来的却又是身体上下每个细胞仿佛都在跳舞的感觉。这里的魔法分子十分活跃，我敏感的独角第一时间就反馈给了我。此时在身旁凝聚水盾的难度仿佛变成了小孩子拼积木，不再是那个从快没水的海绵中硬挤水的折磨了。

身旁的橙色独角兽也在摇摇晃晃中止住了跌倒的势头，青色幻形灵上前扶住了她，最后从她身上肉眼可见地吸走一颗心心。

“承诺我，注意安全。”天平将一只蹄子切拉的胸上，切拉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我也不由得有些感慨，最开始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即我刚入圈的时候，我会以前我会认为这只是小马被洗脑了才会赖上幻形灵；在我们变回小马后我会觉得被幻形灵当作食物是一件很奇怪又很危险的事情；现在的我却也开始慢慢在让自己接受着这种看上去不太对等的关系。

我收回视线，望向了一直在注视我的乌酱。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以往可能会开玩笑或者嘴一嘴他，现在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舔了舔嘴唇，用嘴巴比出了几个字的模样，我没有认出来。他微笑，带着切拉转头离开了。

“走吧。”我叫上身边的天平，也同样往外走去。

❃ ❃ ❃

精品屋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隐约带着些焦土的气息。天空时而有滚雷持续不断，时而有几个太阳上下腾移。依稀能认出小马镇的模样，但一切都仿若破碎的棋盘，房屋有被拦腰斩断的，有被烧毁的，有被颠倒的，它们无外乎都只是暗紫色的天空与赤红色的云朵映衬下的地狱中的一个小小装饰而已。

我们争分夺秒抢占了精品屋门口的平地。小马和幻形灵们四散而开在边缘开始探风。我们没法掩饰，侦察军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到来，下一刻无序就带着是闪光来到了战场。

“哟西，你们这是非法入侵哦，可别怪我正当防卫了。”接连几个响指，各种怪物就从祂身后的传送门中往外飘出，空中的大多被幻形灵给拦截了去，地面上的钻石狗和木精狼被银甲带领的小马也拦在了外面。大战一触即发，我们医疗小队也得加速了，跑回精品屋去搬运医疗用品。

只是来回一趟的功夫，一名小马就从前面倒飞了回来砸在了地上。他的左前蹄已被长矛刺穿，鲜血不断喷涌，浸透着下方的土地。我熟练地用魔法遏制住流血，在简单消毒后猛地拔出了长矛。洞口很大，绷带帮不上忙，但幸好有魔法。愈合魔法足以勉强让伤口合拢，之后再绑上绷带，敷上草药，起码稳住了生命体征。我把他送上担架运回精品屋，一切才算告一段落。一想到他咬紧牙关却一个字没有说，额头上的冷汗却直流，我蹄子微微颤抖起来。这是战争，另一种形式的战争，而我在此生接触的第一个伤情就是这种情况恶劣的案例，但我却又如此熟练而果断。我已经不敢想之后有什么了。

我抬头环顾四周。从未见过的种族试图冲破地面的阵线，它们嘶吼着，如同从噩梦深处爬出的污秽。恐虐而满脸凶光的狮鹫在空中与幻形灵缠斗，一时也分不出胜负。

“医疗兵，这里，快！”我望向身旁，又一个担架被往后方送去。这次是一只幻形灵，他的几丁质外壳碎了一块，翅膀断了半边，绿色的血液止不住地往外流。他没有惨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小马将他运往后方休养。

一只钻石狗往我这丢了一块石头。我咬着牙，独角亮起，一块小巧的护盾结实地挡下了这一击。我下意识想要回击，但自己的战斗魔法却一塌糊涂，甚至连最基础的攻击法术都很难命中十米开外的目标。

如果是以往的我，可能会迷失其中吧。

曾几何时，我为此感到深深的自卑，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我不甘心，为什么自己不能真的做点什么去改变一些东西？为什么我只能在后面默默地用爱发电？

但在又一个担架被送到我的面前时，心里的杂念即刻就消散了。

“拜托了…救救他…”送伤员回来的小马也是浑身是伤，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对弱者的轻视，没有陌生的敌意，只有全然的、无条件的信任。那是把性命交托的眼神。

现在的我也许不擅长毁灭，但修补不见得比毁灭更容易。如果前线是他们的战场，那这医疗台就是我的阵地。

时间在血水和绷带的交替中变得模糊。我的魔力在飞速干涸，每一次施法都像是在刮骨般酸痛，但我不敢停。每一秒的停顿，可能就是一条生命的流逝，可能就是一个战力的缺失。天平作为护盾组的成员早早耗竭了魔力，在之前就撤回到后方休养，但此刻来到了我的身边，用她尚存的生物知识提供着帮助。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似乎变了调子。

那是一种从混乱转向狂热的嘶吼。紧接着，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震荡传来，连各式房屋的残垣断壁都在颤抖。

外面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正常阳光洒落下来，虽然只有一瞬，却像是神迹。

我们要赢了吗？

彩虹音爆在此刻绽放，抹去了天空最后一丝阴霾。

看样子是的。

我给身下的天马包扎好翅膀，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混着灰尘的汗水，还没来得及参与分享胜利的喜悦，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突然笼罩了周围。

原本激烈的叫喊声，突兀地消失了。

不是逐渐停歇，而是像被一把利刃硬生生切断。这种死寂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震耳欲聋。所有周遭的生物，都本能地停下了动作，战栗着抬起头。

我也用尽全力抬头望去。

天空不再是暗紫或赤红，而是变成了清澈的天蓝。但就在这完美的天空下，一块不和谐的污渍却显得格外刺眼。

它是黑色的，却又不仅仅是黑色。它像是把世间所有的绝望、混沌和毁灭都压缩在了一起，周围的光线被扭曲吞噬。它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带着一股仿佛能压碎灵魂的沉重感。

绝望瞬间掐住了喉咙。

那是针对我们的。

那是针对这片土地上所有伤员、所有正在休整的士兵、所有还在苟延残喘的生命的。

“防御！快张开护盾！”银甲闪闪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拼命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魔力，想要在这个球体落下的路径上支起哪怕是一层薄薄的屏障。但我的蹄子在发抖，我的独角在哀鸣。我绝望地意识到，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我们引以为傲的护盾很可能脆弱得就像一张湿透的纸。

我甚至能感觉到死亡的呼吸喷在了脸上。这就是尽头了吗？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

一道绿色的光芒划破了天空，“吞噬”了那越来越大的污渍。

那是…龙？熟悉的绿色，熟悉的轮廓。

是乌酱！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疯了吗？那个魔法球的能量波动连我在地面都能感觉到窒息，他怎么敢直接用身体去接？

“别——！！”

我的呼喊被卡在了喉咙里，原来我已经没法发声了。

那道绿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张开双翼，像是一面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狠狠地撞在了那颗黑色的毁灭之球上。

想象中的矜持并不存在，下一秒，视野就被纯粹的白光吞没。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