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都没起，我就注意到了不对。

我舒展一下身子，愣愣地盯着眼前蓝色的马蹄。虽然有意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只是没想到有这么快。

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理应拥有的独角，没有镜子，但我基本也能确定自己已经变成小马了。小时候就一直戴到大的项链仍然挂在胸前，明明身体的大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它反而更贴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定做的。以往还会睡会回笼觉的心思自然是不会再有的，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形态的好奇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下床不算折磨，即便我摔下了床，小马也皮糙肉厚，根本没什么感觉。我滚到门旁，看着高高的门把手，总算理解乌酱当时开门的尴尬了。

好在我并不孤单，劳动节假期加额外请年假足够我父母现在在家照顾我。我唤了声父亲，等待的时候在原地研究起了站立，昨天我已经很习惯性地会踮着脚走路了，只是那样很痛，也容易麻，今天反而需要那种感觉让自己能稳当地站住，心里没来由地冒出来一句话：“这还是地球嘛，这是给我搁哪来了？”

老爹给我开了门，即便低下头才注意到我，还是一脸慈祥地老父亲模样。他没说话，只是给我抱了起来，这完全给我整不会了喂，我怕伤着也不敢乱动，他就那么抱着我，跟我说了一堆话，又跟母亲也叨叨了好久才把我重新放回地面，然后就一个好奇劲在那看我学走路，可能这就是家长对待婴幼儿的态度吧。

只是这段和谐的气氛只持续到了午饭时刻。

现在的我即便站椅子上也够不着桌子，干脆就直接在地上捧着碗吃着时蔬，还能避开父母的视线。沉默笼罩了房间片刻，才重新被母亲的问候打破，而这也是我现在并不想回答的问题：“以后还会变回来吗？”

我心里大抵有个答案，我也跟他们说过，我也很清楚这也只是父母的碎碎念而已。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干着盆中的西兰花。我以前并不算特别喜欢这个，但现在吃起来确实还挺不错的。

“那以后还会回来吗？”我抬头，这个问题虽然听上去区别不大，但实际区别就大了。虽然现在去想这个问题着实为时过早，但变回小马也不代表我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类生活就什么也不是了。“会的，爸…妈…”我刚想灰溜溜地回到自己房间“自闭”，房门被敲响了。

❃ ❃ ❃

早上继续启程，花了半个白天开完了剩下一半路程，下午抵达了我拿到的地址。天平在今早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变回了她的橙色独角兽模样，所以我就让切拉跟她一起琢磨一下自己的独角。只是折腾了没一会就又聊起了天，我在开车，也有点小困，所以没听进去多少，只觉得有些聒噪。

我租的车在武汉也可以还，但现在我暂时没打算还，只是进了小区停了车，把天平装进了包里，带着变成人类的切拉上了楼，敲响了门。

“你好？有什么事吗？”打开门的是一位略带沧桑的中年男子，我站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丘卡的朋友，今天上门拜访一下，是这里吗？”

“丘卡？哦，是这，不过他今天不太方便见…”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声音，“我忘说了！放进来吧，没事的。”是陌生的女声，只是我们都知道是谁。

我进门，招呼着身后的切拉也跟着进来，“这位是？”丘卡的父亲没有阻拦，“是我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介绍，干脆就先应付一下。

脱掉鞋子，我一眼就看到了从一个房间里探出半个头的蓝色独角兽，不过我得先把包放下来，独角兽并不算重，但我的力气也并不多，现在肩膀都很明显地痛了。“到了，出来吧。”我拉开拉链，扶着里面的天平钻出来。一点点惊讶味流到我的嘴边，我没在意，快步走向丘卡。

她还想跑，只是不太熟练，也无处可去，被我逼到房间角落里后直接就给抱了起来，“天道好轮回，这下轮到我了。”我狠狠薅了一把她的鬃毛，装模作样嘿咻两下，“恭喜你丘卡，你已经是我的宝可梦了。”

“什么鬼。”她翻个白眼，“你连精灵球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是宝可梦。”

“精灵球，喏。”我指向随身携带的包，“丘卡，属性水，弱点虫，电，身高1.0m，分类为一角独角兽，体重，嗯，二十四公斤，性别雌，特性储水。”

“过分了哦，我是小水驹不是小火马，更不是水伊布。”她看向切拉，“这位是谁呀，是你的饲养员吗？”

我爆笑，差点口水吐在丘卡身上。“不是，哈哈哈哈—”我单手抱着她捂着肚子，指着另一位独角兽，“精衡天平，曾经搞翻译的，我应该跟你说过，算是个幻形灵厨，这位是切拉啦。”我给了切拉一个眼神，他就撤掉了伪装，成为了在场三小马中最高大的那一位。

“啧啧，坏虫虫。”丘卡还在嘴硬，直接被我狠狠挠痒痒，结果她一点都不怕，真是让我沮丧。

“好了好了，人，不对，马都齐了，你们先学一下魔法吧，别三根角结果都点不亮，那还不如切了算了。”我离开房间，“我去找你父母聊一下，没问题吧丘卡？”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掩上了门。

门口是一直在“偷听”的老父亲，我回了一个温暖的微笑，从包里拿出一盒糕点，“您也吃点吧，刚楼下买的，边吃边聊。”

他犹豫了一秒，没有动手，只是等着我说话。

“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是说，关于丘卡，小马啊，这些事情的。”我从多种糕点里挑了块看上去像是桂花糕一样的东西，一口下肚。

“嗯，他跟我们讲过，所以你们之后是要想办法回去吗？去夺回你们的家之类的，如果是真的话。”

“算是吧，”我摊摊手，“虽然我完全没有主意，但可能要先去找那些所谓的‘主角’们，我猜可能是要去一趟美国的。”

“这样…”他叹了口气，伸出了手。“拜托你了，照顾好他。”

“别别，这样多不好意思。”对于长辈我一点不会交涉，虽然丘卡的父母异常好说话就是了，看到他似乎又要拿什么东西，我一下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不用给我东西，我也用不上。”

“只是我们家孩子很想要自己的学位证，他这辈子是拿不到了，但活得好好的才是更重要的。”他翻了点照片给我看，大多是小丘卡以前读书的一些学生照片。

我有点疑惑，“她没跟你们说吗，我会帮她答辩的，混个学位证没问题。”他很快摇摇头，“那不行，被发现了到时候名声还毁了。”

尬笑一声，我喝了口水，“别担心，没事的。”我变回本体，又变了回来，但足以让他知道我也是他们的一员。“他们都知道，我以为丘卡跟你讲了的。”

“能变形的小马吗…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东西咯，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拿起一块黄金糕送入嘴里，“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以及你怎么跟我孩子认识的。”

❃ ❃ ❃

魔法真是一个给了小马希望，又给了小马沮丧的东西。

虽然我也知道一个下午就精通魔法就跟小学生速通高等数学一样属于是人间奇迹，但谁不想有了独角后赶紧让自己变成无所不能的独角兽呢？

天平和切拉也没有进展，在我们都抱怨没有方向后，我们打开门寻求乌酱的帮助。

看样子聊的还挺愉快，父亲微微笑着，乌酱则是扭过头来，“need help？我以为你们会更早一点的。”他拿着矿泉水瓶进了房间，“你想想当时我是怎么会的，我们故技重施一下就好了。”结果就听砰地一声，我被矿泉水瓶给砸了个照面。

“别闹，不然我就把你永久驱逐。”父亲此时也在后面看着，我并不担心他一直这样砸，不过警告还是要有的，明明很痛的喂。

乌酱还真就挨个砸了一遍，捂着额头故作抱怨，“天呐噜，你们这样子怎么办呀，我就像是一个只会用成品不懂蓝图不会拼装不会制作的大废物呢。”

不过玩笑话到此为止，接下来乌酱确实用本体尽可能地带我们去感受魔法，以及说些没用的废话。

“这样，然后这样。”他飘着一支笔在空中打着转，“注意力可以不用太放在上面，用你的意念去想，有点那种想法成为现实的感觉。”他把笔放回去，换了一个更重更大的枕头，“上限似乎是跟东西的重量有关，这个得你们自己感受了。”

他无奈地变回人形，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有答辩消息没？”他戳了戳屏幕，低下身靠在我身边。

我引导他看了眼通知群和导师的消息。导师回复说原则上提前答辩不行，但上面给批了，让明天去答辩。

“假的吧，明天答辩，谁信啊。”我让乌酱发了个消息确认了下，结果导师私底下的回复是“有突发情况，有一个学生不给提前答辩后就退学了，学校调查了一下，经协商讨论，决定允许提前答辩，你明天方便吗？”

“去呗，你的论文虽然我一窍不通，但你给我备个稿就行，保证完成任务。”乌酱已经帮我回了复，好家伙你是丘卡还我是丘卡，“行吧行吧…”

❃ ❃ ❃

晚饭，异常的热闹。

底下是三只小马（幻形灵姑且也算小马吧）在挑食，桌上是三个人类在聊天，时不时还有人马之间的对话和交流。可怜的乌酱在埋头苦看丘卡临时摸出来的一个又丑又尴尬的幻灯片（没有蹄子，所以其实是乌酱自己做的）；可怜的丘卡在教啥也不会的乌酱怎么讲他完全不擅长的答辩内容；可怜的天平在抱怨魔法怎么那么难用；可怜的切拉在试图恐吓两只独角兽未果后只能对着不想吃（也不太能吃）的食物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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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未深，明天乌托邦小队就要赶路去武大应付完可能异常艰辛的答辩，所以今晚他们要早点休息。贴心的长辈也给他们准备了毛毯，还提供了一些之前没有准备的生活必需品塞入包里，只是今天注定是失眠之夜。

“之后呢？”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回应的是三口叹气声。

“没想到这个问题这么快就来了，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先潇洒一阵的。”

“潇洒个啥啊，你能直接上大街，我们不行啊。好吧，是我们不敢。”

“实在不行就去美国看看吧。”

“怎么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思考之后怎么办的原因，总不能飞过去吧？”

“不是不行。”

“那你提供能源。”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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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星星是一颗也没见着，只有一片漆黑。房间里已经陷入沉寂，我怕弄醒她们，于是也没起身，只是睁着眼发呆。我总是时不时会有些奇异的不舒适感，就好像我还缺少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我只是再次失眠了，在几个月后的今天。

还好背几句丘卡的答辩内容应该能让我很快昏厥过去。

第七章完。